人工智能赋能高等教育:育人主体性的时代坚守与实践进路

人工智能技术正以前所未有的深度和广度重塑高等教育生态。当算法不仅能高效检索信息,更能辅助生成论文、设计教学方案乃至模拟思维过程,一个关乎教育本质的命题愈发尖锐:技术的认知能力不断逼近乃至在某些层面超越个体,人的独立思考、价值判断与创造性何以安放?如何在效率追求与人的全面发展之间,守住育人本位这一根本初心?本文中的“育人主体性”,是指在人工智能深度介入教育过程的背景下,学生作为学习与认知活动的主导者所应保持的独立思考能力、价值判断能力与创造性思维能力。面对这一时代课题,国内外高校正积极探索以制度规范为保障、以实践探索为路径、以素养培育为根基的育人主体性重塑之路,为高等教育数字化转型背景下的育人模式创新提供了有益参照。

主体性之困:技术效率对育人本位的深层张力

人工智能对高等教育的重塑,早已超越工具层面的迭代升级,直抵教育最核心的使命——培育具备独立精神、批判思维与创新能力的完整主体。AI能够产出逻辑自洽的学术文本,使得传统学术训练中逐字推敲、反复论证的过程价值面临被稀释的风险;智能助手可以直接给出标准化答案,也让学生主动探究、试错纠错的思考习惯遭遇退化隐忧。这一命题的本质,是技术工具理性与人的全面发展之间的深层张力,是效率导向与育人为本的价值博弈。

中国科学院院士陆建华提出的“认知外包”概念,精准揭示了这一风险的核心机理:当个体将本应亲历的判断、推理、决策过程过度交由技术系统完成,独立思考与自主判断能力便会在潜移默化中弱化。这正是对育人主体性最直接的消解。教育的终极目标从来不是生产标准化的知识产品,而是塑造能够自主面对未知世界、独立做出价值选择的完整人格。因此,人工智能在教育中的应用,绝不能以牺牲人的主体地位为代价。如何让技术真正辅助思考而非替代思考,让工具服务于人而非人依附于工具,已成为全球高等教育共同面对的时代命题。

这一困境具体体现在三个层面:其一,认知层面的依赖——学生习惯于直接获取技术输出的结论,省略了自主建构知识的过程;其二,思维层面的钝化——算法提供的标准化路径,会削弱学生的批判性反思与差异化思考能力;其三,价值层面的消解——当判断与选择交由算法完成,个体的价值判断力与责任意识便会逐步弱化。三者共同指向一个核心:技术越强大,越容易压缩人的主体性生长空间,而这恰恰是教育必须守住的底线。

制度护航:以刚性规范锚定主体性的行为边界

确立清晰的技术使用边界,是防止技术僭越育人底线、守护主体性地位的基础保障。近年来,国内外高校纷纷通过顶层制度设计,明确AI在学术活动中的辅助工具定位,确保学生核心认知环节的自主性与不可替代性,为主体性生长划定安全空间。

国内高校已形成较为清晰的规范共识。2024年,复旦大学出台全国高校首个本科毕业论文AI使用规定,划出“六个禁止”红线,明确原始数据获取、原创性结果推导、核心论证建构等关键环节,必须由学生独立完成。2025年,清华大学发布《人工智能教育应用指导原则》,以“积极而审慎”为总基调,明确提出“主体责任”核心原则:AI始终是辅助工具,师生是教学与学习的绝对主导者,严禁将AI生成内容直接作为学业成果提交。这一原则的本质,是将认知活动的最终责任与主权牢牢锚定在人的身上,技术不能成为逃避思考的借口,更不能取代人的主体地位。

国外高校的制度设计同样遵循这一逻辑。2024年,英国牛津大学发布AI使用指南,支持学生在资料检索、语言润色等辅助环节使用AI,同时明确强调“AI不能代替人类的批判思考,也不能取代以证据为基础的学术论证”。美国亚利桑那州立大学在全面引入ChatGPT Edu的同时,要求各院系制定差异化的课堂AI政策,核心底线均为禁止将AI生成内容直接作为作业提交。尽管中外高校在制度文化与管理模式上存在差异,但在“辅助不替代”这一核心原则上形成了高度共识,这一共识也为我国高校构建人工智能教育应用规范体系提供了价值遵循。放眼中外,无论是复旦的“六个禁止”、清华的“积极审慎”,还是牛津的“辅助不替代”,其制度内核始终统一:将人的独立思考作为不可让渡的育人底线,技术必须服务于人的成长,而非消解人的主体性。

实践突围:在真实问题情境中激活主体性的内生动力

制度规范划定的是行为底线,而主体性的真正培育与生长,需要学生在真实、复杂的问题情境中,完整亲历思考、判断、决策与试错的全过程。脱离实践的技术辅助,极易滑向被动依赖;回归真实任务驱动,才能激发主动探究的内生动力,让主体性从制度要求内化为行为自觉。

西交利物浦大学2024年发布的《教育+AI战略框架》,明确提出育人目标从“知识导向”转向“融合智慧培养”,核心是在AI时代更要培养“有辨别力、能应对不确定性的人”。该校打造的“西浦AI(君谋)”教育生态系统,设计初衷并非让学生依赖AI完成作业,而是通过项目式学习、跨学科协作等模式,让学生在运用AI工具的过程中始终保持批判性审视——判断工具输出的合理性、筛选有价值的信息、主导问题解决的整体方向。学生始终是问题的提出者、方案的设计者、结果的评判者,AI只是实现目标的协作工具。该实践于2024、2025年连续两年获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高等教育数字化先锋案例奖”,其成功核心正在于将技术嵌入真实问题的解决过程,而非用技术替代人的思考与主导。

国外高校的探索同样印证了这一逻辑。美国亚利桑那州立大学与OpenAI深度合作后,全校激活了超过500个创新项目,覆盖语言学习伙伴、行为健康模拟、哲学辩论机器人等多元场景。这些项目的共同特征并非“AI代劳”,而是学生主导创意设计、AI辅助技术实现,人的主体地位贯穿项目始终。卡内基梅隆大学则从研究维度切入,设立“生成式人工智能教学与研究”专项基金,一方面鼓励教师探索基于证据的AI教学决策,另一方面开发学生AI素养模块,倡导“有意识的、以学生为中心的、包容审慎的”技术融合路径。这些探索的核心逻辑十分清晰:技术再先进,也只是认知的脚手架;学生亲手搭建、亲历试错、亲自主导的完整认知过程,才是主体性真正生长的土壤,也为我国高校创新人才培养模式提供了可借鉴的实践样本。

素养筑基:以认知自觉构建主体性的内在支撑

制度约束外部行为,实践锤炼应用能力,而守护育人主体性的根本之策,在于提升师生对AI的认知深度与驾驭能力。只有充分理解技术的能力边界与内在逻辑,才能做出理性的使用选择;只有具备自主判断的能力,才能始终保持主体地位的主动性。2019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发布《北京共识——人工智能与教育》,明确提出“提高社会各个层面所需的基本人工智能素养”,并申明AI应为人所控、以人为本,这一价值导向为育人主体性的守护提供了国际共识与根本遵循。

人工智能素养是数字时代师生核心素养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推进教育数字化转型的内在支撑。国内高校已展开系统化的素养培育布局。南京大学构建“1+X+Y”三层次AI通识核心课程体系,自2025年秋季起面向全体研究生开设公共必修课,由顶尖学者领衔授课,将技术原理、伦理规范与前沿应用有机整合,从知识底层帮助学生建立对AI的理性认知。同济大学发布教师AI素养标准,从认知理解、知识应用、教学融合、伦理责任等多个维度规划教师成长路径,从施教端保障教学过程中学生的主体地位不被技术消解。江南大学发布《大学生人工智能素养红皮书》,以“认知基座—协同能力—价值判断—未来适应”四维框架,规划学生从技术认知到价值塑造的完整成长路径。这些举措的深层意义在于:唯有让师生真正理解AI的能力与局限,才能做到自主而审慎地使用技术,而非被动地被技术牵引,这正是主体性从“他律”走向“自律”的关键。

国外高校同样将赋能师生作为治理的核心抓手。墨尔本大学推出“AI for Teaching and Education”系列教学资源,为教师提供场景化的技术融合指导。斯坦福大学发起CRAFT项目,构建免费开放的AI素养资源库,覆盖从基础认知到伦理判断的多层内容。这些支持体系的终极目标,不是让师生变成熟练的AI操作员,而是帮助他们成为技术的真正主人——能够在复杂的教学与学习场景中做出独立的伦理判断,在效率的诱惑中始终坚守人的价值本位。

结语:技术越向前,人越要守住主体本位

审视国内外高校的制度设计、实践探索与素养布局,可以清晰看到一条贯穿始终的逻辑主线:技术越是深入地介入认知过程,越需要从外部制度规范与内在素养提升两个维度,共同守护人的独立思考与价值判断能力。这不是对技术的排斥与抵制,而是对教育本质的清醒守望,更是推进高等教育高质量发展、服务教育强国建设的必然要求。

人工智能时代的育人命题,归根结底是对人的自我定位的反思。从制度确立行为边界,到实践激发认知活力,再到素养夯实驾驭能力,三者构成了育人主体性重塑的完整路径,也形成了“底线守护—过程培育—内在自觉”的递进式治理逻辑。对我国高校而言,推进人工智能与高等教育深度融合,既要主动顺应数字化变革趋势,充分释放技术的赋能效应;更要始终坚守育人初心,将人的全面发展作为技术应用的根本出发点与落脚点。各地各校可结合办学定位与学科特点分类施策、稳步推进,在规范中探索融合路径,在实践中培育创新能力,在赋能中守护主体价值,推动高等教育数字化转型行稳致远,为培养担当民族复兴大任的时代新人筑牢坚实基础。

(作者:高军来 系江西应用科技学院讲师)